历史是积累过去的档案,档案是记载正在发生的历史。每天,我走进档案局,查阅,登记,分门别类整理着各种档案,总有一种莫名的庆幸与喜悦,庆幸的是我生在一个这样美好的时代,天下太平,百业兴旺;喜悦的是我同时记录着这个时代,经济发展,社会进步,芸芸众生,世间百态。
从前,我一直不太喜欢档案,那是缘于读初中时同学一旦犯了错误,总是被老师警告会被记入档案,形成一种印象,档案似乎就是专门记录人的“小报告”。在长大一些,知道个人档案是记录一个人成长发展的重要信息,并非“小报告”,却又感觉仅仅是一本流水账。再后来到大学毕业工作了,才渐渐感觉档案对个人就业、择业的重要性,却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去从事档案工作。
真正切身感受到档案的重要性,是到乡镇工作以后。2008年,我通过公务员考试到乡镇工作,六年乡镇工作,个中滋味,酸甜苦辣,难以名状,但感受最深的应该说,只有在乡镇工作才真正具体真实的感受到了我国的农村——最活跃的发展动力,最复杂的问题矛盾,最需要帮助的群体,最基础的建设管理。2010年6月,我分管全乡的农林水工作,适逢开展全国集体林权制度改革的确权发证工作,目的是明晰林地使用权和林木所有权。作为林业大乡,林农们的热情似乎一把火烧到了沸点,从前无人问津的山林地,一下子成为发家致富奔小康的“新大陆”,随之而起的,是数不清的山林权属纠纷,农户与农户、村组与村组、乡镇与乡镇之间的林地权属争议也滚成了一锅粥。农村人看重土地,视为祖宗基业,可传儿孙,衣食之本,特别是随着经济社会发展,原本不值几个钱的林木价格却是蹭蹭蹭往上跳。山林权属界址难确定,界线相差一米,往往关系数十亩甚至上百亩的林地与林木,直接经济价值可达几万甚至十几万元。据统计,工作开展之初全乡有争议的林地面积达到4000多亩,涉及周边3乡,全乡12村,80多个村民小组, 1000多户农户。因为林权而起的纠纷,冲突,上访甚至殴斗每天都有发生,乡镇、村组干部起早贪黑,磨破嘴皮,敖红双眼,天天在山上跑收效却有限。当时的我,像热锅上的蚂蚁,忙于奔命却无所突破,每天调解纠纷、接访群众、大会小会、夜访农户、给村组干部压进度,下死任务,甚至祭出“尚方宝剑”——换不了证就换人,方法用尽,办法想尽,矛盾纠纷仍然摆在那里,林农群众仍瞪大眼睛——农民是最朴实的,同时也是最精明的。在直接现实的利益面前,争执双发都缺乏有力的证据,各执一词,调解与仲裁自然苍白乏力。在僵持、无奈与疲劳至极的时候,一位曾在档案局工作过的长辈随口提醒了我一句:“你可以去档案部门查查以前的林地档案,或许会有帮助。”这句话让我深切感受到了什么是醍醐灌顶,随后的工作也从手足无措变成了庖丁解牛。一份份林地档案对许多争执激烈,矛盾最为尖锐的林权纠纷仿佛四两拨千斤,很快就化干戈于无形。近一个月爆发出来的矛盾让我们忙得喘不过气却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堆看似冰冷生硬的档案却又起死回生解开一个个死结,让曾经争得面红耳赤,吵得不可开交的乡里乡亲们重新把酒欢颜,相敬如宾,原本4000多亩的纠纷地最后仅余300多亩暂时搁置,只因这300多亩山林找不到历史档案,无法调解。人类最伟大的创造是文字,文字最伟大的功效是记录——空口无凭,立字为据,简单而又深刻。档案,让我肃然而生敬意。
山林确权的事情平息了,整理完此次林地确权的资料,工作生活恢复了平静与安详,没有争执与冲突的乡镇工作让人惬意,似乎生活中又只剩下了醇香的米酒,鲜美的土菜,淳朴的笑脸。2011年4月,一次下乡,去了全乡最偏远的一个村子,恰逢春和景明,阳光明媚,偏僻的乡野变成了世外桃源,青山绿水,鸟语花香,让人心情各位愉悦,走在村里的青石板路上,一边与认识的不认识的群众打打招呼,扯扯家常,一边享受美丽春光,不知不觉走到村里的一个角落,才发现走错了路。这时却发现一栋老旧的瓦屋门口,一位老婆婆正好奇的盯着我看。我打量了一下老人,她满脸的皱纹让人感觉皮肤下陷,矍铄的眼神却难掩皮肤黑黄,龟裂的嘴唇所体现的光景艰难,洗的发白的蓝色布料衣服让人不觉生怜。我与老人打了招呼,聊了几句,又进屋看了看,确定了这是一位孤寡贫穷的老人。我叫来村里的干部,详细询问起老人的情况,才得知,老人已经年近八十,早年丧夫又未改嫁,膝下也无儿女,如今老来贫病交加。我立即问老人是否入了低保,是否能享受马上将实施的农保(农村社会养老保险),回答却是因为没有文化和住所偏僻,导致老人一直没有户口登记,也没有身份证,既入不了低保,也享受不了农保。老人的生活窘困让我揪心,但户籍人口信息不全却又不能解决其实际困难。这个问题困扰着我,随后我又了解到村里还有两位这种情况的老人,回到乡政府开展全乡范围摸底调查之后总共有八位老人有类似情况,孤苦零丁,老无所依,风烛残年却还要下地劳作,维持生计,尽管国家有好的惠民政策却不能享受。怎么能帮助到他们?怎样让政策春风吹到偏僻的乡村角落?乡里为此专门开会研究讨论,集思广益,还是经验丰富的乡党委书记提出一起去档案局查查往年几次的人口普查时的档案信息,找到相关档案后,再到公安、民政部门上户,登记。按照这个思路,我们到档案局调阅了前几次的普查档案,终于找到了这八位老人的相关信息,随后顺理成章的为老人们去派出所上户,办理了低保和农保。当我们第一次把低保和农保的存折送到老人手里时,有的老人紧紧握着我们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有的老人露出了笑颜,脸上的皱纹舒展成一朵花,有的老人一边擦眼泪,一边喃喃不绝:“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党,感谢你们。”面对反映不一的老人,我的心里既有感动也有难过——是档案工作的滞后导致这样的老人迟迟得不到照顾与优抚,同样是档案工作的进步让老人们脱离了“黑人”的身份,享受到了实惠与关爱。档案,让我油然而觉温暖。
回顾过往的经历,从误以为是“小报告”到枯燥记录的流水账,再到就业择业的附属品,直到深入社会,深入基层,积累经验与阅历之后才发现——档案,可以成为一种力量,因为严格记录着过去,得到尊重认可与接受;档案,可以成为一种关怀,因为广泛普及到个人,得到支持帮助与救济;档案,可以成为一种财富,正如萧何、刘基在定鼎江山之后,武将都哄抢金银财宝,他们却只盯着全国户籍、田土记录;档案,可以成为一种地位,正如无论汉魏两晋,隋唐盛世,宰相门下置兰台;档案,无疑是社会管理的基石,失去档案管理就如同失去文明与历史。
2014年初,组织准备将我调离乡镇时,征求我的个人意见,我淡定而又毅然的表达想去档案局工作,而今期望成真,更让我恬淡从容且甘之如饴——虽然貌似平淡,却可知春秋冷暖,虽然貌似简单,却能见大千世界,虽然貌似枯燥,却能品世间滋味,虽然不为亲友所解,却能让我愿把韶华寄兰台。 |